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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锯与不锯

第一百一十四章锯与不锯

八月一日，清晨，诊断下了。

苗主任的字，写在两块处置牌的背面，写得很少：气性坏疽，毒血症前期。建议：截肢。老周，右下肢；石头，双下肢，先右后左。

写完，他把粉笔轻轻搁下，跟林晚说：“去谈吧。谈透了，再动刀。这一刀，病人签的字，比我们的诊断书重。”

谈之前，他把规矩交代死了：“三条。一，不许哄，不许把锯说成‘小口子’；二，不许吓，不许拿‘不锯就死’逼人画押；三，账摊平，保腿是什么下场，锯腿是什么活路，两头的账都摆出来。人只有看清了账，签的字才算数。咱们做医的，刀替不了人的心，可账，得给人心垫底。”

林晚带着佟文和满仓去的。佟文管片子，把两张显微镜片子的话，翻成伤员听得懂的“肉里的病菌，一昼夜翻几番”；满仓管记，谈的话，一句一句，记入病案。这是他们从分诊台立下的老规矩：重大的账，两支笔。

……

先谈的是老周。

老周烧退了些，人清楚了。听到“截肢”两个字，他没嚎，也没骂，就是在铺上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晚以为他又昏过去了。

然后他缓缓开口，问的头一句话是：“不锯，能落个啥？”

“毒素往血液里走。”林晚把账摊开，一句是一句，“撑过三天五天，肾先坏，心跟着坏。到时候不是腿的事了，而是命的事。锯了，命是稳的，人在，别的都在。”

老周又问：“锯了……我还能下井不？”

康大夫在旁边，张了张嘴。林晚接了：“不能。”

帐篷里静了。

“我在井下干了三十年。”老周盯着帐篷顶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从十六岁下井，巷道里的规矩，头一条就是，冒顶了，先保人，后保棚。棚子再好，人埋了，啥都白搭。”他转过头来，“大夫，腿，就是我的棚。棚塌了，保人。锯。”

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：“可我有一样求你们，锯下来那个，别糟践。埋在矿边上。我这条腿，在底下走了三十年，让它落土在矿上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林晚握了那只手，“单独殓，单独埋，位置我们记档。”

老周咧了咧嘴，想笑，没笑出来，眼角的水，顺着皱纹淌进了鬓角。

……

难谈的，是石头。

二十三岁的人，一听“双下肢”，整个人就僵住了。他不哭，不喊，就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两条腿，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

“大夫，我往后再上不了车床了，对吧？”

没人接话。这个问题，没法接。

石头自己说了下去：“我十四岁进的厂，学徒。我们师父头一天就跟我说：手艺手艺，手是根本。我这两条腿，在车床前头站了九年，站出来这点手艺。”他喘了口气，“腿没了，手艺还……还在吗？”

“在。”

这个字，是帐篷帘子外头传进来的。帘子一掀，进来三个年轻人，一身的油渍和灰，是石头推出去的那三个徒弟。为首的一个，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，站在铺前，眼睛通红，话却是一句一句，背熟了的：

“师父，您教过我们，机器卡了死劲，头一件事，断电。断电不是不要机器，是先保人，再修机器。师父，修机器的法子，您天天教；先保人的理，您自己教的。您忘了？”

石头看着自己的徒弟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，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篷布。三个徒弟谁也没劝，就并排跪坐在铺边上，一人握着他一只手。

过了一刻钟，石头从胳膊里抬起脸，脸上全是水，声音却是稳的：

“锯。先锯……右腿。锯了我还有手。手在，手艺就在。等我好了，我坐着，也教徒弟。”

“对了。”他说完这句，忽然又补了一句，冲着林晚，“大夫，那个周团长，听说他认了我的账？你给他带句话：账先记着，别急着清。等我好了，我上他那儿，当个修械的，一锤一锤，还他。”

林晚说：“好。这句话，我一个字不改，带到。”

……

术前，佟文把老周的体温、脉搏、血压报了三遍，手术台边上立了块小黑板，粉笔字五分钟一换。这法子是苗主任定的：“台下的人，眼睛不能光盯着刀口，得盯着整台机器，烧到几度了，脉快到哪儿了，一目了然，谁也不用喊。”后来这块小黑板跟着帐篷手术队走了一路，成了规矩。

上午十点，第一台。

帐篷里，镜阵摆开，两盏马灯，四块穿衣镜。器械是连夜煮的，康大夫上的腰麻，全麻的药，省着，留了两份给往后更重的。苗主任主刀，林晚一助，高杉不在台边，他在台外，管着一本特别的账：这一台手术，用血多少，用药几支，器械几件，一分钟一记。

苗主任下刀之前，照老周的托付，把截下来的肢体，单独放在一方白布里。手术室外，工人们在下风口的空地上，挖了坑，垫了石灰。老周的媳妇赶到的时候，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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